翻了翻马原先生一本叫《阅读大师》的旧书,其中一篇《海明威的男人哲学》,让我觉得马先生很幽默——用弱智来制造幽默效果,当然,马老师是难得的小说文体实验家,我便不太好意思说他本人弱智。
什么样的男人才配称得上“硬汉”?这个问题的不同答案,可能会导致对海明威理解的根本不同。给“硬汉”这个含有暗喻性质的偏正词下个准确的定义,对我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,但我至少可以认为,马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,好勇斗狠脸上留着刀疤,不见得就是一条硬汉子,就象身体羸弱一介书生未必胆小怯弱一样,硬汉与体态体力体质无关,与好勇斗狠的冲动无关。
一个硬汉子应该有一种强大而丰富的内在的精神力量,这种力量使他面对强权而不畏不缩,面对暴力而不惊不乍,处突变而气定神闲,遭凌辱而不自暴自弃,处在人生最低谷中而风度翩翩依旧。硬汉并非都回避暴力,但一定是在不得不使用暴力的时候,硬汉并非都不会冲动,但这种冲动的背后,一定还有其更为内在的强大的精神力量或者说信念力量的壮丽景观。
一般认为,海明威和他的人物都是“硬汉子”,这实在是对海明威的误解,也是对真正硬汉的误解。海明威喜欢载这顶帽子,大部分人所见到的海明威,只是见到了他的这顶“帽子”,以至于他本人是不是适合这顶帽子,也不太在意了。通读过海明威小说和对海明威本人的行状稍有了解的人都不难知道,这个作家与他笔下的许多人物,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,甚至可以说他笔下的许多人物常常就是作者自己,当然,从作家与小说人物的关系上说,这是丝毫都不奇怪的。所以,我这里把海明威和他的人物放在一起说事。
海明威(当然还有他笔下的人物)如果不是硬汉子,那又是什么呢?
首先,海明威是一块没头没脑的肉疙瘩。对海明威推崇备至的马原先生说得不错:“他笔下的人物都在动作,不在思考,人物只对事件有即时反应。”
我不能不佩服马原先生说到了点子上了,确实,海明威和他的人物都同样是些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会思考的脑袋的人。但是,没脑袋就算是硬汉子么?那是卡通片里的人影儿,连植物也会对某些“事件”作出即时的“反应”。常识告诉我们,不会思考只有动作,只有“即时反应”的动物,是海踅皮之类的生命的初级形式,最多只不过是一般的低等动物,非得说那是人的话,只能说是行尸走肉了,但与“硬汉”沾不上边。没必要为了某种硬汉的表演,非得让人都降为低级动物不可,人与低级动物的一个根本区别是,人会思考,一般动物大抵只有本能反应。与马原先生不同,我没法对这样一块肉疙瘩“充满敬意”,只有同情。
其次,海明威是个虚荣心无限膨胀而气量极其狭窄的人,可以说狭窄到病态的地步,气量狭小,与他无限膨胀的虚荣心互为因果。拳击输了,他对对手就怀着刻骨仇恨;批评家对他的作品不以为然,他可以在编辑部里对人拳脚相向……在这个人的一生中,此类事实在不胜枚举。这是硬汉子么?十足是个恶徒无赖!一个心胸如此狭隘的人,连算不算个男人还是个问题,说“硬汉子”什么的,简直笑话
我琢磨着,如果让马原教授跟海明威共事,他十有八九是不干的。因为你再崇拜他都白搭,你打不过他,他看不起你;你打赢了他,他恨死了你;如果你的小说写得比海明威还好,他说不准用猎枪毙了你,怎么着都没戏。怎么样?世间有一种人,是天生无法与人共事的。
第三,由于他病态的虚荣心,他的一生都充满了表演色彩,做作得叫人牙根发软乃至于毛骨耸然。他的声色犬马,他的非洲之旅,他的打猎斗酒打渔做爱,几乎全都充满了表演性十足的戏剧性,崇拜海明威的马原先生自己也认为,海明威连自杀也是那么做给人看的,而且也同样的给演砸了,落得个笑柄。唉,可怜的海明威!
他那些看起来“丰富多彩”的外在生活,当然也反映在他的小说作品中,但是,那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外表热闹刺激,骨子里空空如也的一具体能强悍的行尸走肉的空洞生活,毫无内涵可言。说得客气点,他的生活只不过是那些吃饱撑着的家伙因为实在无聊,就没事找些事好跟自己和别人都过不去的生活。我在《老人与海》中,实在读不出什么硬汉性格、悲壮感,只觉得滑稽,一笑之后才感到海明威这家伙好可怜。在海明威笔下,我找不到一个硬汉,倒是找到了一大堆无聊的没事找事、斗狠斗气的肉食马原先生所说的,是男人的“哲学”,那实在是对男人或者说是对人的贬低——把人贬到只有本能冲动而没有思考能力的低级动物那里去了。